乐思蜀作品
《日落西山》
倒上酒
才抿一口
天色便暗淡下来
夕阳渐渐落向西边的山脊
余晖斜映桌上
这时我想起了
在那边长住的父母
不知吃了没有
也许我轻轻地喊上一声
他俩就会走来
我就不会
在这独自喝酒了
老爸年轻时酒量很好
但老妈一过世
便滴酒不沾
酒鬼老妈就不同了
能喝我一样多
2006.04.11
《填空》
写好父亲的悼词
却空出了死亡日期
要等他去世
才能填上
猛然想起
人们一生的劳碌奔忙
会不会只是为了
在一份留有空格的悼词上
填上一个
日子
2004.5
《距离》
姐姐在父亲的灵前不停地哭
淡淡袅袅的青烟把他们隔开
2004.6
《过浦阳桥》
车窗外晃过一个牌子：
浦阳桥
它的下面
应该就是浦阳江
我突然想起那个诗人
还有小娜
走在波光粼粼的江边
但现在天色已晚
公路两边什么也看不见
好像有一两点灯光
在远处
一闪
就消失了
2005.11.20
《山间漫步》
沿着这条小路
我们默默前行
空寂的山间，暮色
越走越沉
天，就要黑了
你说要带我去
一个地方
说着便加快了脚步
《迷》
透过那座别墅的栅栏
我看见一个女人
坐在庭院里擦鞋
她年轻，文静，戴一副黑边眼镜
她擦得很认真
不知道有人在看她
那双鞋是男式的
棕色，尖头
好像是我的
2005.11.20
《把时间拨回一秒吧——悼沙兰》
把时间拨回一秒吧
让洪水退出门外
老师们回到讲台前
孩子们回到课桌旁
听讲的听讲
看书的看书
写字的写字
发言的发言
念课文的念课文
玩橡皮的玩橡皮
开小差的开小差
打瞌睡的打瞌睡
教室里像往常一样安静
什么都不曾发生
什么都不会发生
2005.06.25
《我回不去了》
我回不去了
整天呆在外面
从一个旅馆
到另一个旅馆
从一个地方
到另一个地方
我有很多家
我没有家
我回不去了
整天呆在外面
《不一样的鸟》
黑羽毛，长尾巴
我跟你们不同
我单飞，有远大前程
而你们早已习惯了
拉帮结伙，走街串巷
让人统称麻雀
孤独时我也很想跟你们
一块混啊
可你们一天到晚
只顾叽叽喳喳的
而我只是偶尔
会轻轻嘀咕一声
《海量》
要说酒量这东西 实在太玄
办公室小王 滴酒不沾 闻闻都犯晕
老朱 老仓管员 舌尖舔上一舔
就大红大紫 俺 百八十的汉子 顶多
干上两碗 就自称李白那厮
酒当墨水 筷子作笔 洋洋洒洒 滔滔不绝
那余燕燕 公关部新来的
女大学生 小巧玲珑 海量海量
吞二瓶白干 吐一江春水
某大诗人 千杯不醉 还能下笔千言
俺没见过 只听徒孙三千 都说他
连放个屁 也是
千古绝响
《一年之计在于春》
天气一天天转暖的时候
玉米苗顶出土的时候
也就是很多诗人
计划着写长篇小说的时候了
有打算总是好的
昨晚酒过三巡
西村的老周又跟我提起
他十年前计划要盖的那幢十三层大楼
至今他还没把图纸画完
关于他
我只能向您提供个大概资料：
一个老光棍
做泥水四十年
徒弟街徒孙不知其数
但他只会砌矮墙
还老是弄不直
2006.3
《乌云》
“到哪没有乌云
到哪没有冷雨”
你偏不信
躲啊躲，找啊找
一晃就是二十年
昨晚喝酒时
我又一次听你描述了
当年的那一片
它古怪
没人性
脸长长
嗓音高高
十指尖尖
十足的泼妇
当然你也提到了
前天的乌云
上个月的乌云
和你能想到的
所有的乌云
它们
一个比一个狠
一个比一个毒
一个比一个黑
2005.06.30
《小令》
脑袋光光
指甲长长
一样的脸
挂在墙上
《菜》
突然间
“叭”的一声暴响
然后手上一轻
一条红鲤鱼
在地上蹦来蹦去
鱼籽撒了一地
我一边不得不佩服它
强大的生命力
一边急忙将它逮住
跑回去找老板
要更结实的塑料袋
这时候有个孕妇
正腆着大肚子
摇摇摆摆地经过
不知她有没有看见
我手里拿着的菜
《开发区》
远处传来电锯
断断续续的尖叫
宽广的原野上
零星散落着几座厂房
到处是坑洼的空地
长着齐腰的荒草
一群麻雀，被几个
衣着邋遢的小孩
用石块追打着，轰然飞起
又在不远处落下
一头一直在俯身吃草的奶牛
突然抬头
四下看了看
2004.4
《我有足够的理由爱上这个小城》
它跟我一样
长相平庸
五官没有特点
它规模很小
跨上摩托二十分钟就可以绕城一圈
它地土很薄
偶尔想起某个跟它有关的人
三分钟内他就会翩然出现
它内部消息灵通
早晨产自某个角落的谎言
傍晚就会占领整座城池
它分配合理
富人和穷人一样为钱发愁
它足不出户
像嫁不出去的老处女
但这一切都不妨碍它风调雨顺
人民安居乐业
2005.11.25
相比那些小百货时装玩具宠物手机那些突然冒出的时髦玩意
那些感冒药耗子药蟑螂药狗皮膏药性激素类药
相比那些一日三变的广告那些高音喇叭里不时传出的声音
我理所当然地
更关注眼前的人民
那些跟我长得差不多混得差不多的人民
那些匆匆忙忙的人民无所事事的人民
那些脑满肠肥的人民饥肠辘辘的人民
那些西装革履的人民衣衫褴褛的人民
那些机关算尽的人民纯朴简单的人民
那些屁颠屁颠的人民愁眉苦脸的人民
当然我也时常会碰到几只打扮得花不溜秋的鸡
那些跟扫黄打非禽流感跟AIDS病毒更密切相关的人民
每天我都要走过人民大街
每天我都要遇见人民大街上的人民
一不留神我就会爱上他们（这当然包括我自己）
爱上
人民大街上所有的
人民
2006.04.09
《大海那么大》
每天总有很多人
慕名来这儿
有人喜欢游泳
无非是扑腾几下
喝几口咸水
偶尔也会被浪头
卷走其中一二
有人迷恋日光浴
想换深色外套
但谁也不想
变成黑人
有人只是拿海浪做做背景
摆样子装酷
扮曹操
有人拿自己当风筝
让游艇扯上天空
悠来晃去
更像无所事事的鸟
有人只是来看人的
那多如蚂蚁的人
不同国籍体形肤色
不同年龄段
操不同口音的人
其中不乏
性男妓女
他们有不同的规格
包括国籍
和价钱
当然还有
纯粹跑来寻死的
不知为何
临死还想充一回
海滩上的沙子
这些各取所需的人
总要离去的
他们跟大海有什么关系呢
大海就是大海
大海那么大
大到美国航母来了
也只不过一粒微尘
大到你给它灌脏水
倒垃圾
扔核弹
冲它拉屎
撒尿
手淫
咿咿呀呀
牙疼似地抒情
它都没反应
大海那么大
大到什么都无所谓
2006.4
《执著的危险》
我从来不打
一边飞来飞去
一边嗡嗡叫的苍蝇
并不是因为我不讨厌它们
也不是我对它们心生恻隐
而是
它们实在太敏捷了
太自由
太没目的了
我根本无法知道它想往哪儿飞
我消灭最多的是
老是站着不动的
爱得疯狂的
和总以为玻璃那边比这边好得多
一个劲要飞过去的
那些
2005.11.16
《何事沧桑》
伟大领袖对青年说
“你们是八九点钟的太阳”
的时候
我还是一个胸前挂着鼻涕的
祖国的花朵
而今写简历
面对众多的八十后九十后
十位上的那个六
实在让我无法释怀
昨天下午
在一辆中巴车上
我对身边一位二十来岁的亮丽女孩
一时心生邪念
而她用一声“叔叔”
在和煦的春光里
浇了我一盆凉水之后
把一个吃剩下的苹果芯
扔到了窗外
《观石仓古民居》
都是些明清时的建筑
地主官僚的府第
有的还算完整
但多数早老掉牙了
不过还能想见
它们当年的气派豪华
残存的白粉墙上
依稀留有古训
兄弟和睦
父贤子孝
千秋基业
万古流芳
也有红字标语
钢铁就是力量
深挖洞
广积粮
不称霸
计划生育
是基本国策
旁边一座座新宅
一色的洋房
在阳光的照射下
墙砖白晃晃的
2005.05.04
《拉链》
不过是在两三年前
我还用超过80迈的速度
在这条平直的大道上
飞驰
就像一颗
迫不及待的精子
而今
我已习惯开30迈
前方依然向我敞开
后面的事物
一个个悄然隐去
这多像完事后
不紧不慢地为自己
拉上拉链
《往事茫茫》
可是谁也奈何不了时间的野马
多年以后你我都已鬓染霜华
故事背离了孩童式的幻想
我们随手撕毁了那一纸契约
你从此，混迹黄金国度，踌躇满志
而我困居斗室，十年如一日，患偏头疼
两个世界，背道而驰
而今，吃一万颗后悔药也没用
我们无力推翻历史，让一切重来
回首往事，还不是徒增沧桑
2006.4
一场雪下来，什么都白了
绿的青的黄的红的黑的白的
大的小的美的丑的善的恶的
说不清道不明的，都变白了
要一直白下去该多好啊！
但这是不可能的
一阵风吹过，一切又变回了原样
让人不禁怀疑，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与季节有关》
街道突然变得宽敞
也更明亮了
仿佛眨眼之间
那些街边的梧桐
就被修整得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它们散落下来的宽大叶片
也被清理干净
直到这时候我才真正注意到它们
想起它们
曾经占去我
好大的空间
2005.12.26
《独山》
以前，我老是疑惑于
一座山为什么会有一个孤独的名字
直到孤独在我的心里，矗立
成一座山
那仿佛是小城里，唯一一个醒目的标志
在西南方，一只蛤蟆，千年不变地
仰望着苍天，却从不叫唤
脚下，是一江春水，无语东流，东流
望不到尽头
《黑森林，白森林》
我从未认真注视过它的黑
也就无法理解，在它中间
夹杂的白，直到霜雪
悄悄覆过了这片森林
“冬天必将来临”
时间正在印证这一古老的定律
2006.04.07
《雨》
一开口，雨就下来了
轻轻，柔柔的，那么妥帖
每次都这样，仿佛一切
早就安排停当，包括
多年前的那个事件
都选择以一场雨作背景
绵密不停的雨，逐渐弥补了
记忆的缝隙，让故事
更为完整
也许，雨一直下着
从来就不曾停过
2006.3.20
《她们》
她们站上凳子
俯视他们
她们口吐火舌
灼伤尘世的耳朵
她们抱成石头
对峙绵绵春雨
她们扯了扯头发
一个个腾空而去
《蓝天上飞过成群的天使》
他们忽然飞过，在万米高空
呼吸平缓，速度均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一身洁白的羽毛，没有丝毫杂色
身后是纯净的蓝，蓝得像他们的眼睛
他们轻轻挥动着手中的法杖
指点着远处的虚空
而此时，城市里的蚂蚁并没有抬头
它们正忙着贩运生活垃圾
《我们在河里游泳》
我们在河里游泳
河水清澈平静
我们不紧不慢
就像漂浮在空中
偶尔有一些淤泥水草
与我们牵扯
甩一甩
就不见了
几只鸟飞来
在头顶上转了几圈
就不见了
一阵风吹来
水面上荡起层层的波纹
风一过
就不见了
还有一些东西
悄悄滑过我们
比水还轻
我们在河里游泳
并没有打湿身体
2005.10.24
《空椅子》
它空。空得让人
顿生疑惑，那姿势
仿佛急需填补
是的，总有人来坐，总有人
起身离去。留下
汗渍，擦痕，记忆……
没有一张椅子会真正空着
没有一张椅子
不空
《黑与白》
没有窗户，没有缝隙，不会
漏进一丝光亮，那是一间
绝对的黑屋子
你径直走了进去，随即
把门反锁。多少年了
你还在往黑里走，一次又一次
关上身后的门，让所有的光线
都束手无策
而此刻，一点白色就从你的瞳孔里
逐渐散开，直到遍布全身。而你从此
变得纯粹、透明
2005.04.20
《阳光》
那一缕阳光
离大地还有一步之遥
却被一棵槐树缠住了
只飘下一些衣襟的碎片——
那些斑斑点点，还是让
树下那窝蚂蚁感觉到温暖
也许，在蚂蚁们的眼中
阳光永远只是一些
漏网之鱼
《昆仑山下》
这时候，那两个人正并肩站着
脚下是刚刚断水的河床，它穿过一片草原
宽阔，荒凉。裸露的青灰色沙石上
还有淡淡的水渍，还有
流水划下的细细的波纹
这时，他们的影子在脚下重叠，加重
如果他们离开，就会把影子带走
他们的脚印，也会被明天的水流冲刷
2005.12.07
《温溪边》
十里溪岸，都被密密地遮盖
在榕树巨大的树荫里
有人打着伞，在来回走动
这时候，树下更加阴暗，潮湿
地上的一滩滩水洼，时而闪动着白光
穿过树下的空隙，可以看见
靠近岸边，白蒙蒙的那片水域上
有三只木船，摇晃
并缓慢地移动，其中两只船上
有人正弯曲着身子，奋力撑动竹篙
2005.12.07
《浪淘沙》
这是一片蔚蓝的海域
不见鱼，也没有飞鸟，只有
一只水上降落伞，像风筝
被飞驰的游艇扯高，扯高，然后
收回，这显然不是
我所要的飞翔
面对数码镜头，我把自己摆放成
各种姿势，试图在这宽阔的海滩上
留下小小的永恒
潮水不停地翻卷着
我内心的迷惑，慌乱，也随着
一次次涨起，又退去，我
挣扎着，让自己不致于
沉落，像脚底的细沙
啊！我也无非是其中
普普通通的一颗
不能再走远了，我只能
在黄昏时匆匆折回，在沙滩上
踩下一行不深不浅的脚印
而当我不经意间，再次回首
潮汐涨处，并没有一丝
走过的痕迹
《在三亚》
这里盛产果实
菠萝，芒果，香蕉，木瓜，菠萝蜜……
有各种各样的海产品
海鱼，贝类，海螺——那些
新鲜的，或是被掏空的驱壳
一样的色彩斑斓，还有
天涯海角，一个与地理有关的
命名，和三月三，盛大的节日狂欢
有各族人民，他们有不一样的形态
肤色，风俗习惯，和语言……还有
还有那些在阴暗处
频频招手的女人……
我侧身，匆匆而过，只带回几本
有关词语的书籍，以抵制那些
被沿途叫卖的美好，与颓废，但
异样的目光，却像失控的海潮
四面扑来
《谁能将一滴水击伤》
毫无阻隔的一滴水
时常被人视若无物的一滴水
必定也是
无法伤害的一滴水
一眼就可以穿越的事物是无法看透的
从来没有人窥见过一滴水的内心
谁也无法触及它柔软的内部，但你可以试着
打散它，用铁片隔开它，用纸巾
抹去它，用火烤干它，把它
扔进大海里，和进泥巴或者面团里
让它失去原有的形式，但水
还是水，无法更改
水的骨质始终是柔软的
却又如此坚韧，如此精密，无懈可击
任何外力都无法将它剔除
谁能将一滴水击伤
谁能改变一滴水的本质
谁能让一滴水失去方向
谁能阻止一滴水
悄悄漫过春天
《一只怪鸟》
不是麻雀，不是杜鹃，不是猫头鹰，不是
乌鸦。它不是我知道的所有的鸟
也不是我不知道的所有的鸟，一只
什么也不是的鸟，只能被人胡乱地称为
怪鸟
它居无定所，总在不经意间掠过
闹市，穿过山野，越过荒原，偶尔也会
闯进我的白日梦里，它无所不至
随意地栖居，无形地存在
有时我会觉察到它翅膀下振动的空气
但我却从不妄想触及它的片羽
我了解它的倔脾气，它不愿被捆绑
被羁押，被限定，成为谁的俘虏
随意驱使的奴仆或者
相守一生的伴侣
一只什么也不是的鸟，一只谜一样的鸟
一只无法识别无法认定无法分类无法命名的
鸟，它总喜欢游离圈外，不入窠臼。它是
独特之鸟，它是稀有之鸟。它至少已经活了
一万年，但即使
再过一万年，仍然很少有人
真正知晓
2005.03.18
《他》
一大早，他便毫不犹豫地
跨出门槛，只带着包裹和影子
去往金色的城市，挥霍欲望
多数时候，在人跟前，他喜欢
把自己摆放成精致的花瓶，努力展现
光彩的釉面，而把巨大的阴影
深藏
他，相信手，相信1＋1＝2
相信虚构的花园，相信匝堆的文字
相信图纸上勾勾画画的笔
他不辞辛劳，不停地
在钢结构的格子间搬运种子
他总是在夕阳下回来
疲惫的身后，拖曳着长长的影子
他把它拖进寓所，拖到床上
拖进被窝，一直拖入梦里
折成了夜的翅膀
《经过》
一个大人走了过来
一个小孩走了过来
大人牵着一条大狗
小孩牵着一条小狗
大狗试图挣脱绳子
小狗试图挣脱绳子
大人把大狗拴在一棵大树上
小孩把小狗拴在一棵小树上
大狗撑开左腿撒了一泡尿
小狗撑开左腿撒了一泡尿
大人解开大树上的绳子
小孩解开小树上的绳子
大人牵着大狗拐进了胡同
小孩牵着小狗拐进了胡同
可以向南吹，可以向北吹
可以横着吹，可以竖着吹
可以直楞楞地吹，可以打着旋吹
可以轻轻地吹，可以狠狠地吹
吹吧吹吧，想吹哪就吹哪
想怎样吹
就怎样吹
《谁更像谁》
个子矮矮的
脸型扁扁的
嘴巴尖尖的
时常见它
在小区里出没
有时我觉得
它是一条狗
有些像狐狸
可有时我又认定了
它是一只狐狸
只不过
长得像狗
赤——
橙——
黄——
绿——
青——
蓝——
紫——
——柴
——米
——油
——盐
——酱
——醋
——茶
《经历》
一只小鸟
穿过密密匝匝的枝丫
没有带走一丝颜色
只在虚空中
画了个问号
《换位置》
夜半时分
路过一家医院
看见太平间里
灯影闪烁
一个人
在白布下躺着
旁边
有四个男人
围成一圈
无精打采地打牌
恍惚间
躺着的那个
突然坐起
拍拍前面的肩膀：
你可真笨！
我看咱俩还是
换个位置吧！
《事情变得有些复杂》
让你帮忙拿酱油
你却说它是
一种黑色的液体
有岁月的盐份
有哲学的厚度
有生活的质感
有黄昏的形状
但这些与我并无关联
我只是觉得这碗面条
不够咸
汤
不够鲜
《兽医上乡医院》
一个满身酒气的医生
替他挂上盐水
随后就钻进了
一个小屋子里
关门打起了呼噜
一瓶挂完
他提着盐水瓶
大声叫门
却始终没有回音
只好回来
自己换上
第二瓶
这时他感觉
就好像
给一头牛
换了瓶盐水
自己却在一旁
静静地守着
《时装店里的女人》
时装店门口
站着一个女人
她一丝不挂地
面对着外面的世界
她真美啊，美得
一动不动
一脚跨出店门
我忽然发现
这整条街上
来来往往的人
都假
只有刚才见过的那个
才像是真的
尿越拉越近了
下身越来越软了
时间越来越短了
速度越来越慢了
让我在雪地里撒泡尿
给白加点黄
给寒冷加点温度
给无味加点佐料
用足够多足够烫的液体
把那片雪化了
露出底下的垃圾
给大地雪白的肌肤
烙上一个
触目的纹身
《进入》
从上面进入从下面进入
从前面进入从后面进入
从正面进入从侧面进入
快速地进入缓慢地进入
粗暴地进入温柔地进入
直楞楞地进入羞答答地进入
明明白白地进入稀里糊涂地进入
无论如何，不管怎样
以你的角度
用你的方式
进入
2005.05.06
《我找不到人说话》
衣裳的款式
车祸的细节
岛屿的归属
菜的味道
春笋的价格
防腐剂的种类
法律考试
工资级别奖金
单位办公室
整天灌满了声音
没事就翻翻书
困了上街转转
混进来来往往的人群
有时停下来
点支烟
看看那些在树上
电线上
阳台上
角落里
叽叽喳喳
飞来飞去的麻雀
2005.04.17
《橡皮》
有个家伙
喜欢玩橡皮
“真他妈无赖啊！”
他这样说
我去过一个网站
名叫铅笔
真他妈无赖啊！
这些家伙
还没干啥呢
就准备推个干净
还有更无赖的
有一块巨大的橡皮
一刻不歇地
把世上的一切
都轻轻擦去
2005.05.12
《网络时代的春天》
“早春三月、春暖花开、春意盎然……”
“春天来了，小草发芽，花儿开了
春天来了，柳树绿了……”
儿子把他需要的春天
一个一个，抄写在作业本上
历经了千万年，再潮湿的春意
也演化成了干巴巴的文字格式
网络时代，就连流感病毒
也被疯狂复制，盗版，传抄……
看啊！在城市
密布的蛛网上，一年四季
马不停蹄地，奔跑着春天！
《抽屉里的打火机》
一只，两只，三只……
我数了数
总共十九只
它们打哪来，怎么会
聚集在这里？
这阴冷杂乱的抽屉
并不是什么好地方
我也不知道，它们到底
还要在这儿呆上多久
它们是那样的安静，顺从
却又那样从容，傲慢
一点也不在意我的闯入
如果不是为了翻找
一把钳子，也许再过上很久
我也不会发现它们
我当然不会料到
在这样一个僻静、黑暗的角落里
竟然隐藏着那么多
那么多
沉默的火焰！
《一条道走到黑》
这是一条
黑暗清冷的大街
这时候
他拐过了一个街角
有人在弹琴
那是一把黑色的琴
跟棺材一样长的琴
铮铮琮琮
铮铮琮琮
他依然
一步一步地走着
走了很长的一段路
却突然回过身来
就在这一瞬
他的肩膀平整了
一颗头
在地上滚来滚去
假如是我
我会一直往前走
头掉下来
还往前走
《他们总是匆匆而过》
由远而近
由近及远
变了调的中外名曲
《好人一生平安》
《友谊地久天长》
打雷似的鞭炮
时常打搅我的清梦
好在他们
来得快
去得也快
我还来不及招呼
他们就已走远
一天天地转凉
已是深秋
但该落的还没落下
那些在高处的叶子
不知还在等什么
它们会不会一直就这样呆着
不落下来
如果这样
明年就不会长新的叶子
它们就更像是
塑料做的了
《不要以为我们已经到达了春天》
还没到真正暖和起来的时候
天空
还像一个讨债鬼
老是耷拉着脸
对面的山坡上
黄的，白的，红的，五色斑斓
许多不知名的山花盛开着
在它们当中
却杂着一片片黄褐的衰草
一样衣冠楚楚
一样的喋喋不休，一样是
总统，更重要的是，他们
一样在呼吁和平，自由
不一样的只是：
一个站在主席台，而另一个
站在被告席上
关于一场持续了三年
眼看着还将持续下去的战争
专家们猜测着
种种的可能，以此对应
未来的空洞，和无奈
最刺激的，是那些画面
频频变幻的角度
——军队，坦克，飞机
轰炸，枪击，自杀性爆炸
废墟，鲜血和死亡……尤其是
那几个孩子，真像熟睡一般
这时我突然发现，我的手
正好搭在儿子的头上
他的呼吸，是那样的匀称……
小小的屋子里，异常平静
让我突然感觉到一丝不安
仿佛害怕惊动什么
我小心翼翼地，挪到窗边
轻轻拉开了窗帘……
霓虹忽然闪亮，车辆如流
嘈杂声里，有人匆匆忙忙
有人悠闲地走过……
2006.03.20.16.43
